刚过去的国庆假期之间，欧洲游戏圈发生一件很罕见的事儿，向来立法严格的欧盟市场，如今却遭遇了游戏协会和多家大厂的“联合抵制”。
9月30日，欧盟消费者保护合作网络（简称CPC网络）宣布，对King、Supercell、Mojang、Riot Games、Ubisoft等九家公司启动协调执法行动，矛头直指游戏内虚拟货币的售卖与管理方式。Crytek、InnoGames、Plarium Europe和PLR Worldwide Sales同样在执法名单之内。
CPC网络联合声明原文件链接：
https://commission.europa.eu/document/75ff33d4-77a6-4f14-916a-766a8c6c281c_en
一年半之前，CPC网络发布了《游戏内虚拟货币核心原则》，但是，由于对游戏内购可能带来毁灭性打击，这份不具约束力的参考建议并未得到游戏公司的遵守。
就在CPC联合声明发布之后，欧洲两大游戏协会Video Games Europe（VGE）和European Game Developers Federation（EGDF）也发布联合声明表示，对CPC网络的举措表示反对。
两个协会质疑CPC网络所采用的法律依据，认为游戏内货币不是加密资产，也不该被这样定义；行业自2025年春季起就要求CPC网络给出法律依据，至今没有得到答复。
被点名的9家公司都是谁？
我们先看这次被列入名单的都有谁，又涉及它们旗下的哪些产品：
CPC网络由欧盟及欧洲经济区各国的消费者保护机构组成，由欧盟委员会负责协调。2025年3月，它发布了一套《游戏内虚拟货币核心原则》，提出七项要求：定价清晰透明、不得隐瞒真实花费、不得强迫玩家购买多余货币、购买前充分告知、尊重14天撤销权（未使用的虚拟货币同样适用）、条款公平易懂、为儿童等弱势消费者提供保护。
问题在于，这套原则不具备法律约束力。9月30日联合声明的措辞很重：尽管此后与相关行业组织进行了多轮对话，“仍有大量游戏公司”并未对其做法做出任何实质性改变。
负责民主、司法、法治与消费者保护事务的欧盟委员Michael McGrath直言，大约半数的欧洲民众都会玩电子游戏，游戏已经成为数字经济与大众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，“拥有如此广泛的受众，也就意味着相应的责任。游戏行业必须保证游戏不会让玩家，尤其是儿童，遭遇有害或者不公平的运营套路。”
值得注意的是，执法重点并不只在“标价”。声明特别点名了几类做法：与奖励系统相关的违规，比如开箱机制；“隐形设计”（dark patterns）；以及那些直接诱导儿童消费的行为，后者在欧盟法律中早已明令禁止。
另案还在推进。CPC网络正与动视暴雪英国公司就《暗黑破坏神：不朽》和《使命召唤手游》沟通，审查范围更宽，除虚拟货币销售外，还涵盖数据收集、成瘾性设计、家长控制默认设置、针对儿童的直接营销乃至账号封禁。
游戏协会抵制背后，是虚拟货币的“定性问题”
如果只是在游戏里“把物品价格标清楚”，游戏行业大概不会这么紧张。争议的核心，是一个法律定性问题。
CPC网络与欧洲消费者组织（BEUC）的立场是：游戏内付费货币是“价值的数字化表现形式”。一旦这个定性成立，消费者法义务就不再只发生在“用真钱买宝石”那一刻，而是发生在玩家每一次“用宝石换道具”的时候：每一次兑换，都默认形成一份新的消费者合同。
9月30日同一天，VGE与EGDF发表声明，拒绝这一定性，他们认为游戏中的货币并非类似于加密货币的“价值数字表现形式”。他们以欧洲法院关于《Runescape》游戏中货币性质的判决作为依据，并指出从2025年春季开始就一直在询问这种分类的法律依据，但至今仍未得到答复。
VGE和EGDF联合声明链接：
Industry’s response to the CPC Network’s non legally binding principles on in game currencies
2026年3月，欧洲法院在C-472/24一案中判定：《RuneScape》的游戏金币既不属于可免征增值税的“虚拟货币”，也不构成多用途代金券，而应被视为一项电子服务，换言之，它是游戏内的数字内容。这个结论否认了“游戏币等于货币”，在判例法为主的欧美法律体系中，相当于有了参考范例。
但判决同时也承认这种虚拟货币具备真实的经济功能，能在游戏内提供对内容的访问；即便游戏条款明文规定玩家对游戏物品“并不拥有所有权”，它依然具有可被定价、可被征税的经济意义。再看另一个判例：2026年1月，英国上诉法院在另一起案件中裁定，《Old School RuneScape》的金币属于法律意义上的“财产”，盗窃游戏金币可以构成盗窃罪。
同一件虚拟物品，在税法里它是“服务”，在刑法里它是“财产”。这恰恰给了监管者加强监管的理由：既然它有价值、能被偷、能被征税，凭什么不能被当成“钱”来管理？
一旦按“货币”来看，那么消费者就有了更长时间的退款权：买游戏币的时候有14天的撤销权，花掉游戏币之后又触发一次，按照消费者保护法，游戏内的每一次消费，都需要单独提醒退款权利一次。
Supercell公司CEO Ilkka Paananen此前在反对这项规定的时候就曾估算，在一次典型的游戏内消费流程中，玩家可能看到约40次由欧盟规定强制触发的弹窗。这无疑是给玩家增加不必要的消费阻力。
当然，欧洲游戏协会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“抗法”，而是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。在提交给CPC网络的另一份文件中，VGE与EGDF列出了六项他们愿意遵守的承诺：
提议文件链接：
https://www.videogameseurope.eu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10/EGDF-and-VGE-Summary-proposals-to-CPC-Network-1.pdf
1.明确虚拟货币的真实价格，即对应现实货币的价格；
2.即使用户放弃了提现权利，仍需在48小时内为完全未使用的虚拟货币提供退款；
3.在删除用户已购买的内容之前，提前30天通知用户；
4.采取家长控制等措施，保障儿童的安全；
5.为未成年人未经授权的购买行为提供赔偿；
6.让条款与交易信息对玩家更清晰、更易懂。
但这份清单后面，跟着一个关键的附加条件：只有在法律上的不确定性得到解决之后，这些措施才会实施。
EGDF方面随后表示，CPC网络拒绝就这些提案继续深入讨论。EGDF管理董事Jari-Pekka Kaleva回应称，“遗憾的是，CPC网络并不准备进一步发展行业的提案，这些提案既能保证交易发生之处的清晰透明，也能避免在游戏内货币的性质上误导消费者。”
结语
总体来说，欧盟游戏行业愿意让出的是“透明度”和“退款便利”，这样做成本可控，也不会触碰现有游戏商业模式的根基。他们真正不愿意认同的，是“游戏币等于钱”的法律定位。
按现有设计，很多游戏里同时存在三到七种货币，其中一部分根本不用真钱购买。King总裁Todd Green认为，强制标注真实货币价值，只会让《糖果传奇》这类游戏的体验变得“令人困惑、吸引力下降”。
从监管角度来看，欧盟是在完善游戏相关的立法，比如前不久的欧盟儿童法案（EU Kids Act）草案拟提出对在线服务（含多人游戏）强制年龄验证，已推进中的数字公平法案（DFA）包括了对游戏内货币必须与现实货币价格并列显示的规定。换句话说，CPC网络的核心目标，就是把这些“不具约束力”的原则写进法律，从过去的“行业自律”，转向“有法可依”。